1916年，一个寒冷的冬天，西线战场，凡尔登战役。
那天的凡尔登下着大雪，战壕里堆满腐烂的尸骸。浑身是伤的女孩缩在弹坑里，像是一头垂死的幼兽，半睁着眼睛，看着那个黑发少年从硝烟中走来。
子弹撕开布衣，穿透他的胸膛，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痛一样，俯下身，伸手捂住她的眼睛说：
“很痛吧……睡一觉，我带你出去。”
男孩的手素白而冰凉，像是冰块一样，让她的心情很快平静下来。后来女孩才知道，他叫1001，是战场上唯一活着的“死人”。
她后来还在战地记者的报纸上看见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那个男孩背着她，缓步走在战场上，脚下厚厚的积雪被染成一片血海。四周尸首枕藉，尸体像是断木一样歪歪斜斜地插在雪里。有人从土里伸出一只手摸向阴霾的天空，却很快被纷纷扬扬的雪雾盖去。
男孩低垂着头，垂落的额发遮住了他的眼眸，嘴角浅浅往下撇。
有传闻说，男孩一个人杀死了一支德军的异能者军队，德军把他命名为“黑发黑眼的异种”，他是战场上唯一的亚洲人。
女孩只迷迷糊糊地记得一些细节，当时她靠在男孩的肩膀上，小声说：
“我是不是快死了。”
“你不会死，”男孩轻声说，“有我在。”
那时一支身穿德国军服的军队靠了过来，嘴里大喊着“我们找到那个黑眼睛的恶魔了”，他们冲着男孩举起枪管，扣下扳机。
那一刻男孩的胸口忽然迸发出了一阵极昼般耀眼的红光，像是赤潮降临，席卷了雪原，随后一个浑身跳荡着雷光的巨影出现在天空，向着大地投落遮天蔽日的阴影。祂仅仅只是一挥手中的巨剑，那些来势汹汹的人影便荡然无存。
狂风席卷而来，男孩的头发被高高吹起。他停下脚步，侧眼看向被鲜血染红的大地，目光麻木而冰冷。
一天之后，淡金色头发的女孩睁开眼来，入目是温暖的火炉，柴火“啪嗒啪嗒”地燃烧着。火光在她赤红色的瞳孔中跃动。
窗外是纷纷扬扬的大雪，雪花拍打窗户的声音被柴火盖去。
扭过头去，女孩看见一个形销骨立的男孩正坐在墙边，睁着那双黑色的眼睛，沉静地望着她。
女孩也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黑发黑眼的男孩，他和她迄今为止见过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她听说亚洲人都是黑眼睛和黑头发，这个男孩应该就是亚洲人？她想。
“你好特别。”她忽然说。
“对。”男孩操着一口算不上流利的法语说，“我和你们是不太一样。”
“是你救了我吗。”女孩问。
“我只是刚好发现了你。”男孩回答。
“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没有名字，”男孩低声说，“你呢？”
女孩愣了一会儿，耷拉着脑袋说：“我也没有名字，我是一个流浪儿，没人在乎我，所以没人给我取名字。”
男孩沉默了片刻，垂眼望着炉火，开口说：“那我们还挺像的。”
他顿了顿：“你可以叫我1001。”
“1001？”女孩歪了歪头，“一串数字？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名字。”
“这不是名字，而是一群坏人给我取的代号，他们正在追杀我……如果以后你看见了这个图案，记得拔腿就跑，能离他们有多远就多远。”
男孩说着，用手指抹了抹墙上的白粉，在地上画出了一个六芒星图案，再用圆把六芒星包围。
女孩垂眼望去，她不明白这个图案的意义，只好点点头。
“你一个小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他抬头看向女孩。
女孩没有说话。
“你呢？”她轻声问，“你不也是小孩。”
“我是一个特例。”男孩说，“我的身体不会长大……其实我应该已经活了很多年了，只是我忘了很多东西。”
“你是异能者？”
“嗯……”
“那你有什么超能力？”
“我不知道，有时我想到什么就能用什么，有时又忽然使不灵……”男孩望着窗外发呆，“我还是一个神经病来着，我经常听见有奇怪的声音在我脑子里说话。”
“他们都说什么？”女孩问。
“嗯……有的说什么‘俺老孙从没见过如此奇怪的小儿’，有的说什么‘凡人，你忤逆了命运’，还有的说……”说到这儿，男孩忽然闭嘴了，沉默笼罩在二人之间。
女孩歪了歪脑袋，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男孩抬眼又垂眼，“算了，我不想把你也变成神经病。”
女孩想了想：“我看见你中了子弹，但你身上没有伤。”
“我受伤之后很快就会自动愈合，不用担心我。”男孩说，“你也是异能者，只是你体内的基因还没觉醒。”
“你怎么知道的？”女孩好奇地问。
但男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风雪呼呼地拍打着窗户，炉火摇曳。
“我很快就会离开这里。”沉默了片刻，男孩忽然说。
“这是哪里？”女孩侧头看向窗外，大雪呼啸，什么都看不清。
“山上的一个小屋，屋子的主人不在，但如果他们回来就麻烦了。”
“我们能去哪里？”
“我把你送到附近的村镇之后就会走，”男孩说，“你以后别乱跑了……战场不是小孩子该待着的地方。”
“你要去哪？”
“我想去亚洲看看。”男孩说。
“那是你的家乡吗？”
“我失忆了，从人种来看我的确是亚洲人。”
“你不可以留在这里么？”女孩想了想，又换了一个问法，“我不可以留在你身边吗？”
“不，你不能跟着我，那些坏蛋还在找我。”男孩轻声说。
女孩愣了愣，垂眼看向男孩在地上画的六芒星图案。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不过在动身之前，我还会在这边待一段时间。”
“谢谢你把我从那里带走。”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因为我想被人看见。”
“什么？”
女孩歪了歪头：“我是一个流浪儿，身上很多病，没人会搭理我。如果上了战场，杀掉敌人，这样大家就会瞧得起我了。”
“你好傻……会死的。”
“嗯，我现在知道自己很傻了。”
男孩扯下挂在墙上的大氅，披在她的身上，而后转身走出小屋，“我去找点吃的，你先在这里面等我。”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下来，胸口处忽然绽放一片红光，随后一片白色的云雾在半空中形成，溜入了屋子里。
“这是什么？”女孩睁大眼睛，惊奇地问。
“我也不知道……但如果遇到危险你就抱住它，它会带着你逃跑。”男孩摇摇头，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女孩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捧着脸庞，看了看那片白色的云雾，又扭头望着温暖的炉火发呆。她忽然回想起那些呆在贫民窟里，每天窝在破帐篷里睡觉的日子，一时间觉得这股火光好暖和，暖和得她想要哭。
她侧头看向窗外，皑皑白雪中，男孩一步一步向着森林走去，背影逐渐被浓稠的雪色吞没。他的背影是那么瘦小，让人怀疑是不是他会就这样被掩埋在雪中。
就在这时，那片白色的云雾忽然飘了过来，在半空中变形。
女孩被吓得全身一跳，往后靠在床板，眨巴着眼睛，狐疑又好奇地盯着它。
只见那片云雾在半空中伸出两只白色的小手，用云身揉搓出两只眼睛和嘴巴，然后用手扯着圆滚滚的脸，冲她做了一个鬼脸。
女孩愣了一愣，而后捧着肚子，指着这朵古怪的云哈哈大笑。
不久之后，男孩回来了。他浑身是雪，手中却提着一只烤熟的兔子，还散发着热气。他用炉火重新热了热，把有些焦黑的兔子肉分给了床上的女孩。
“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女孩问。
“待到他们走了，然后我带你回村镇。”男孩说。
“好吧。”女孩顿了顿，“那你呢？”
男孩没有说话，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在那之后，他们在那座山顶的木屋里待了几天时间，男孩每天都会到森林里打猎，带着新鲜的烤肉回来。每当这时，女孩就会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一惊一乍地和他讲自己在外边流浪的见闻。偶尔她会流露出一丝丝悲伤，说自己已经流浪很多年了，见过好多人好多人，但没人愿意收留她。
男孩静静听着，偶尔会放空眼神看着窗外的大雪。他说自己不喜欢下雪，因为这会让他想起一个人，一个不该忘记，却又想不起来的人。
女孩问他，那个人是谁？男孩只是摇了摇头，说他也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是一个白发的女孩子，他一直在找他。有时他觉得很孤独，自己活在这世上像一个孤魂野鬼，但只要想起她，就会觉得自己还能撑下去。
女孩盯着炉火发了一会呆，然后说：“你一定是喜欢她吧，不然怎么会满世界去找她？”
她想了想，还说：“你骗人，其实你很喜欢下雪，因为下雪会让你想起她。”
男孩靠着墙壁坐着，沉默不语。火光映照着他惘然的表情，像是一个迷路的小孩。那一夜的雪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淹没。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打破了宁静，男孩忽然从炉火边醒来，冲向床上，把女孩唤醒，背着她冲出木屋。
“雪崩？”女孩倚在他肩膀上，扭头望向身后，瞳孔中映出一片躁动的白色。
“不是雪崩，是那些人来了……我和你说过的那些坏蛋。”
男孩背着她，奔跑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身后是如同海啸一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大雪，轰隆隆的响声快要把世界淹没。
女孩又想起那个六芒星图案了，她有些害怕，紧紧地抱住男孩的脖子。
“特蕾西娅。”男孩忽然说，他的声音盖过了大雪，还有身后的隆隆巨响。女孩又觉得世界在这一刻像是忽然安静了下来，所以他的声音才会那么清朗明亮。
“什么？”女孩愣了一下。
“特蕾西娅，”男孩低声说，“这是我给你取的名字，前几天在捕猎的过程中想到的，但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很好听。”女孩说，“那我以后就叫特蕾西娅了？”
“嗯。”
“闭上你的眼睛，一切都会好的。”
女孩照做了，她阖上眼皮，紧紧地搂住了男孩的肩膀。
片刻之后，她忽然听见那阵轰隆隆的巨响消失了，世界万籁俱寂。她缓缓睁开眼，从男孩的背部向前望去，只见那座巨大的雪山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片如同陨石坠地的巨坑。
森林、木屋，山崖，全部被埋在这个深不见底的凹坑之中。
此刻放眼望去，她的视线从未那么辽阔过，仿佛能够直达世界的尽头。
一轮巨大的日轮正从地平线处缓缓升起，晨光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烧尽黑暗，照亮女孩的瞳孔，继而笼罩了整座雪原。天空的底色在一刹那变白了，一抹酡红色挂在天边，像是浓稠的酒水。
“好美……”女孩轻声感慨。
男孩沉默不语，只是背着她，安静地走在雪地上。
女孩抬手，轻轻地把他头顶的落雪拍掉，感受着从他脖颈上传来的清凉。他分明冷得像一具尸体，一个活死人，女孩却好像能从他的身上感受到温暖。
于是不知不觉间抱紧了他。
就这样不知道走了多久，女孩越来越困了，他们的身影就好像要被雪雾淹没。
她忽然听见男孩在自己的耳边说话，声音很轻，“特蕾西娅，我该走了，否则他们还会来找我……”
女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透过模糊的雪幕，看向男孩的侧脸。
“1001，我以后该去哪里才能找到你？”她轻声问，“我们还会再见面么？你可不可以不要丢掉我，我知道自己很没用，但我不想再被人扔掉了。”
男孩仍然沉默着，背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入雪色之中。
女孩一直在等待他的答复，但她实在是太困了，眼皮不自觉耷拉而下。
悄然之间，女孩靠在他的背上睡着了。
她梦见了那座温暖的木屋，男孩坐在炉火边，放空眼神看向窗外的大雪。她抱着膝盖，静静地打量着他的侧脸，觉得这个人明明就近在眼前，却好像离她好远、好远。
“特蕾西娅，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这是最后的最后，她在梦里听见的声音。
直到许多年以后，女孩还是没能搞清楚，那个男孩是不是真的对她说了这句话。
只是在每一个下雪的夜晚，她经常会坐在窗边，眺望着远方的地平线，期待着有一个黑发男孩的身影会随着太阳一起出现，又一次念出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