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田泷影第一次见到绫濑折纸,是在她还只有九岁的时候。
绫濑家宅邸的院子里,池边种着两排樱花树,枝头上有樱花簌簌地向下飘落。一个和服女孩坐在木制过廊上,低垂着头,轻轻晃着素白的小腿。
似乎是察觉到了织田泷影的到来,她抬眼又垂眼,世界好像明了又暗。
那一天的樱花开得繁盛,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织田泷影走了过去,从老花镜后抬眼,抬手,轻轻地摸了摸女孩的头顶。
“小姐,从今天以后我就是你的管家了。”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她的眼神和其他小孩不一样,空荡荡的,却又瑰丽得好像藏着一个春天。
织田泷影是在成为管家之后的不久,才慢慢了解了这个家庭的情况。
绫濑折纸的母亲在生下绫濑折纸时难产而死,因此她的父亲很少回家。
父亲是一个生性残暴的人,或许在攀登至黑道顶峰的过程中他已然丢掉了绝大部分的人性,而他唯一在乎的便是自己的妻子,他的温柔也只给了自己的妻子。
他并不觉得自己能够和妻子一起好好养育一个孩子,但在妻子多次提议之后,他还是选择生下这个孩子。起初他认为自己没办法成为一个合格的父亲,因为自己的父亲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渣。可妻子却握住他的手,对他说:
“你一定可以成为好的父亲。”
于是父亲同意了,可在生下绫濑折纸的那一天,他的妻子死去了。他无力接受妻子的死亡,最终只好将妻子的死归咎于绫濑折纸的身上。
“如果你没出生就好了……”
“你没出生,她就会活着。”
“她比你重要。”
“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的人。”
醉酒时,父亲时常把这些话语挂在嘴边。
和服女孩只是低垂眼目,静静地看着照片上母亲和父亲的合照。照片上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父亲脸上洋溢着她从未见过的笑容,而她从未见过的母亲同样回以摄影师一个平和的笑脸。
她面无表情地盯了照片好一会儿,用手指勾了勾自己的唇角,似乎是想看看自己笑起来是不是和母亲一样。
于是她慢慢抬起头,就这么看向父亲。空洞的眼眸缓缓倒映出父亲先是惊讶,而后逐渐转变为暴怒的面孔。
“你是在嘲弄我么?”
“告诉我,为什么要露出那样的表情?”
“你平常从来没有笑过,为什么偏偏这种时候?”
“你知道我有多伤心么,你的母亲……她是唯一理解我的人。”
父亲瞪大双眼,掀翻了桌子大吼着,女孩呆愣很久,慢慢地放下了扯着唇角的手,素白的脸庞上恢复了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直到一旁默默站立在墙边的织田泷影发出轻微的咳嗽声,父亲才稍微停了下来,缓缓地止住了如野兽一般的咆哮。
他凝视着女儿,女儿的眼神里空荡荡的。
沉默之中,和服女孩缓缓地张开嘴,撂下了这句话语。
“对不起,父亲,”她说,“我不会再笑了。”
父亲微微一怔,他不知道自己在愤怒什么,或许是第一次从这个人偶一样的女儿身上,看见她母亲的样子……
她笑起来和她的母亲很像,真的很像,尽管那只是她对着照片模仿出来的神情。
父亲想要向她道歉,想要向她伸出手,摸一摸这个被吓坏的女孩的头顶,但最后他还是沉默地收回了手,一走了之了。
年仅九岁的和服女孩静静地目送着他离去。
“走吧小姐,我们去吃东西。”
“泷影,我笑起来,”她顿了一下,“很难看么?”
“不是的。”织田泷影低声说,“小姐天生就是美人胚子,笑起来很好看。”
“那父亲为什么要对我生气……”绫濑折纸轻声说,“我只是想看见,他能像照片那样笑一笑。”
她顿了顿,“是因为我,所以父亲才不会再笑了么?”
“不是的……”织田泷影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法再说下去。身为一个被雇佣的管家,他是无法说出雇主的坏话的。
那一天之后,和服女孩很少再笑过。
在这之后,父亲不再把她像是鸟儿一样豢养在家中,而是时常会在工作时带上她,乃至于让她旁观处刑的画面。
处刑对象是赌场中欠下大量债务的赌徒,父亲认为这样提升她的接受度,好让她以后继承自己的位置,成为一个冷静理性绝不手软的领导者。
和服女孩第一次看见血液从眼前迸溅开来时,下意识闭上眼睛。
父亲却用手抬起她的眼皮。她想用手捂住眼睛,两只手却被父亲的另一只手握住。
“睁开眼!”父亲低沉地说,“我叫你睁开眼……这些都是垃圾中的垃圾……对于垃圾我们不需要给予怜悯,他们的命不是命,你得记住这一点,你得像我一样心狠手辣,像我一样不管对待自己还是对待他人都一样残忍,才能接替我的位置。”
他顿了顿:“我不会因为你是一个女孩就对你心软……本来不应该是你的,要怪就怪你害死了你的母亲……又或者她没把你生成一个男孩。”
于是绫濑折纸不再对抗,而是放下了手,缓缓睁开眼。
她沉默地抬起头,空荡荡的瞳孔中映出纷飞的血花,血液之下是狰狞的面容,被人折磨得千疮百孔的躯体。
直到那人死后,父亲拂袖而去,穿着黑西装的保镖们也走了,只留下她和织田泷影两人留在原地。
织田泷影微微领首,低声问:“大小姐,你还好么?”
“泷影……是我害死了母亲么?”沉默了良久,她忽然问。
织田泷影摇摇头:“不是的。”
“那……为什么父亲要这么对我?”
织田泷影沉默了,自从他不再当一个刽子手,而是作为一个管家开始新的生活之后,他从太多孩子的口中听过“为什么”这句话。
在孩子们的眼里,似乎每一个大人都是无所不知的,他们的每一个“为什么”都应该得到准确的答复。
可这些孩子不知道,其实啊,世界上有些事情是没有“为什么”的。
倒不如说……有些答案从一开始就不如不存在的好。
于是,织田泷影撒谎了。这是他成为管家之后撒下的第一个谎言:“因为你的父亲很爱你,家族里只有你可以继承他的位置。他需要你变得坚强,变得可以独当一面。”
“爱?”
“对。”
“这就是爱么……”
“是的。”
“可他从来没说过他爱我。”
织田泷影呆怔片刻,微微颔首,没有再说话了。
在那个摇曳着冰冷焰火的处刑室里,他似乎见到了比一切刑罚都还要更残忍的事物。
女孩低垂眉眼,迷惘地思考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了。织田泷影紧跟在她身后。
织田泷影还记得有一天。
宅邸里,绫濑折纸坐在榻榻米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电视,看见男人抱着女人的尸体,跪在地上恸哭。大雨滂沱,雨水在半空中碰撞破碎,噼里啪啦地打在男人脸上。
绫濑折纸头也不回地问管家:“为什么他在哭?”
“因为重要的人死去了。”织田泷影回道。
“重要的人死去了……所以会哭么?”她面无表情地问。
“是的,因为感到悲伤,所以会流下泪水。”
“可是……死去不是很正常的事么,为什么要感到悲伤。”她说,“爸爸是这样告诉我的。”
织田泷影沉默着,心想人类就是很奇怪的生物啊,如果一个人从小到大都接受着那样的教育,她就会认为死亡也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又怎么可能会为这么一件小事而落泪。
“总有一天,大小姐也会遇到那一个重要的人。”织田泷影说,“或许等到那一天到来,你会为他流下眼泪。”
她想了想,抬起空洞而无神的双眼看向织田泷影:“可在我身边的人只有泷影……如果泷影死了,我会哭么?”
“我不知道。”泷影愣了愣,然后笑了,“如果大小姐会为我的死而悲伤,对我区区一介管家来说就已经十分荣幸了……更别谈大小姐为我而流泪了,那不是我敢奢求的。”
几年后,在一场拍卖会上,有一个客人向绫濑折纸搭了话,将一封信递给了她。
在这之后的第二天,织田泷影跟随着绫濑折纸一同离开了家族。
“白鸦旅团”,织田泷影知道这是一个危险的组织,那个被他们称呼为“团长”的人更是一个危险得无可救药的人,他的危险在于洞察人心。
团长似乎第一眼就了解了绫濑折纸的过往,了解了这个人偶一般的少女需要什么。
她需要自由,但缺少一个人引领她走出那一步。
而团长仅仅用了三言两语,就把这头笼中之鸟带出了牢笼。
织田泷影不知道这是否是正确的,比起踏上一条前途未卜的修罗之路,对于大小姐来说,永永远远地当一头笼中之鸟或许更好?
但最后他选择尊重绫濑折纸的决定。
其实织田泷影一直想看见她离开家族。但他只是一个管家而已,他没有资格去劝导她。
在那一天过后,织田泷影又一次举起了存放已久的刀刃。
他已经老了,即使染了一头像年轻人那样油亮的黑发,也掩饰不住眼神中的疲惫。他穿上了搁置已久的忍者装束,想看一看自己的手是否已经软弱到再也拿不起刀了……
织田泷影一度想过要放弃,就这么一走了之,继续去当一个平平无奇的管家。可望着那个和服少女的侧影,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的性命生来就该为她奉献。
不知何时,在他眼里这个少女已经成为了他的家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开心,开心小姐终于走出了那个名为“家族”的牢笼,离开了那个残暴、势利、以自我为中心的男人……因为加入了旅团之后她将面对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更加难以摸透的生活。
或许,获得这份自由的代价是死亡也说不定。
但织田泷影明白,如果哪一天那一个机会出现在自己眼前,他一定会把自己的所有都献给绫濑大小姐。
因为她是他唯一的家人。
“泷影……你不是说自己只想普普通通地生活下去么?”绫濑折纸问,“那你为什么要和我一起加入旅团。”
“是啊,但我想要的是和大小姐一起普普通通地活下去。”
“为什么?”
“因为您在我的心目中比家人还要更加珍贵。”织田泷影微微一笑、眼角泛起皱纹,“比起我自己,我更希望小姐可以遇见一个能让你打开心扉的人,希望你可以像一个普通的女孩那样,逛街、可以随心所欲地展露笑容,可以在衣柜里装满自己喜欢的衣服,出门之前要挑上好几回。”
绫濑折纸沉默着,“可是,没人教我怎么过那样的生活。”
织田泷影摇了摇头:“只是还没到时候而已,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能够改变你……”
他顿了顿:“等到那个时候,如果我能看见像平常人一样开开心心地笑着的小姐,对于我来说……就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
绫濑折纸依旧没有回应,清冽如雪的眉眼间微微有些迷惘,最后她只是低垂眼眸,静静地望着手中的俳句集。
在那之后不久,织田泷影很久违地望见了大小姐露出了笑容。那是某一个夏日的午后,阳光斜斜地落在咖啡馆里。
他戴着老花镜,坐在咖啡馆的柜台后边,静静地看着一份报纸。
时而从报纸后抬眼,看见夏平昼和绫濑折纸在用纸页和铅笔下着五子棋。
夏平昼用手托着下巴,神情专注;绫濑折纸坐在她的对边,低垂眼目,用俳句集挡着下半张脸,嘴角挂着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
织田泷影呆了很久,而后缓缓地笑了。他把头埋进报纸里。
那天的阳光实在很温暖……让人觉得如果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傍晚时分,午睡结束的绫濑折纸下了楼。
“大小姐以前不是问过我,我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么吗?”厨房里的织田泷影一边低头切菜一边说。
他顿了顿:“这就是我想过的生活。”
“什么……”绫濑折纸低头打了一个呵欠,没听清楚。
织田泷影摇摇头,只是低垂着眼,继续做着两人的晚餐。
一幕幕记忆闪回过眼前,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走马灯……织田泷影想。
寂静如死的拍卖场之中,他缓缓睁开疲惫的双眼。面具下,他的嘴角挂着一抹释然的笑意。他扭头向团长致谢,又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了一眼夏平昼。
“夏平昼先生……大小姐以后就交给你了。”
话音落下,织田泷影回身看向周九鸦,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
织田泷影的神情很平静,他闭上眼睛,恍惚间,感觉自己仿佛正在走向那个阳光温暖的午后。那一天的樱花开得繁盛,和服女孩轻晃着小腿,抬眼又垂眼……
世界明了又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