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有金从单位辞职后做屋顶漏水维修,揽不来活,又卖保险,也没赚到钱。听说有政策鼓励垦田,每亩能补贴千元,便返回北山西凉村老家,说动了村长,租来十台挖掘机在后岭上推峁填壑。三个月整平出八百亩,汶川大地震,县里的老板都捐款捐物,他让朋友去给他认领十二个孤儿。朋友问孤儿住哪吃哪,他说:“都到岭上么。”朋友说:“你是要用童工啊?”骂了一顿,他收了心思,却在村里集资。秋里再整平出了一千二百亩,得到确切消息,政策已变,取消了补贴,他喊了一声:“政府骗我!”从岭上的一个崖头跌下去,导致肝胆破裂。住院做了手术,医生给人说:“他胆囊有鸡蛋大。”出院后,村人的集资无法偿还,把老家的房子抵了出去。西凉村除了祖坟,他啥都没有了,只能再进县城。
经过羊蝎子山,沙有金要到山上的五神庙烧香。去了以后才发现庙已废,檐坍窗坏,泥塑的各个神像都罩了蛛网。他说:“人倒霉了,神也不在?!”却想,城里的寺庙有那么多有钱人布施的,何不把这庙收拾一番了自己经营。于是住下来,修墙补瓦,也穿上蓝布袍子,把头发束在头顶插根柴棍儿,做起道士了,开始一早一晚将吊在庙前槐树上的那口钟撞响。山下四村八庄的知道五神庙又恢复了,有香客陆续上来。有人说:“这不是西凉村的沙有金吗,在县城工作呀咋成了道士?”他说:“敬五神,敬五神。”那人还在问:“那个泥多的是啥神呀?”他已经跪在那里只顾磕头了,他其实也不知道供奉的是龙王、虫王、马王、青苗王和财神。
沙有金在神像前放了个大功德箱,但箱里钱少,都是零票子,每日不到三十元。
十五里外的官亭村有个妇女,大病之后突然能通灵,会禳治,走村串庄地为趋利避害,称为巫嫂。巫嫂一日到了庙里,给沙有金出主意:扯几丈红布,撕成条儿系在庙前槐树枝上,系得越多越好;制作“有求必应”锦旗,庙里挂四个,庙门外墙上挂六个;早上九点、中午十二点、下午六点燃放鞭炮。沙有金觉得好,还提出让巫嫂也来庙里摆个摊。巫嫂应允她十天来一次,吃饭喝水庙里管待,但各收各的钱。
时间一长,上山的香客越来越多,巫嫂也来得勤,天黑了还住在庙里。沙有金说:“让我揣揣奶头。”巫嫂说:“奶头给娃娃吃的。”沙有金便作罢。两人各自数钱,一元五元十元二十元的,手指头把嘴里的唾沫都蘸干了。
山后石匾村的贺百全家穷,头一年给老爹买了个便宜的电褥子,电褥子漏电把老爹电死了,第二年二月儿子上学要学费,他让儿子去挖药材自己赚呀,儿子滚了坡死了,到了八月,媳妇跟邻村一男人私奔去外地打工再没回来。贺百全到庙里求神,沙有金要了二百元,说:“爷管孙的,你把你爷坟上的碑子拿庙里,神护着能转运。”贺百全把石碑背来放在神像前。过了一月,贺百全再来,看到石碑竟靠在庙后墙下,和沙有金争论,双方都生气了说难听话,就动起手。贺百全朝着沙有金眼窝戳了一拳,沙有金顺手拿起窗台上一只木刻的水勺就回击。沙有金眼睛疼得睁不开,那木水勺打在贺百全头上了,还是打,连打了七下,贺百全倒在地上,脑壳开裂,红的白的流出来。
沙有金一被逮捕,西凉村人在后岭上整平出的那田里种庄稼,石碴子地啥也种不成,村长说:“这也算田,狗日的欺天哩!”只撒了些绿豆籽。六月二十日,下了五天五夜暴雨,整平的田成了泥石流,把山下五十亩苞谷地全埋了,还埋了一个养鸡场和沙有金的祖坟。
九月里,沙有金被执行枪决,遗言是:五神庙的炕洞里有个塑料袋装着五百元,给西凉村的王来水还二百,给姜鹤子还一百五,给李生利还五十,刘军林还欠我一百,让刘军林给我买纸钱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