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里有五条古栈道,子午道和傥骆道之间,百十里处,银屏山在北黄石岗在南,形成个小盆地,小盆地里就是安罗镇。
安罗镇距离两条古道上的县城都有八十里,安罗镇人提起县城,倒觉得:那太偏僻。
镇街的房子一律歇山式顶,粗梁壮柱,门低窗小。墙是黏土用夹板槌的,石灰搪了皮,再黑的夜里也有白影。人的个头都矮,没有腰身,胳膊腿上多疙瘩肉,跑起来不快,却有耐力,能整晌往山坡地里送粪,再把地里的苞谷秆、豆秆一捆一捆掮下来。
山坡地土薄石硬,只长苞谷、黄豆和土豆,终年的饭食就是苞谷糁糊汤,或苞谷面饼,饼里垫上辣子和葱花。土豆煮着吃、蒸着吃,切成丝了吃热菜凉菜。黄豆可以磨豆面、涨豆芽、做豆腐、晒豆豉。逢年过节炒腊肉离不开豆豉。萝卜缨子是整个秋冬的菜,家家窝有三瓮四瓮的,太阳出来搬到屋檐下让晒着发酸。再就是在山上挖老鸹蒜,摘软枣树叶,老鸹蒜腌好了能下酒,软枣树叶打成浆做凉粉。
他们用草茎挖耳朵。拿土坷垃擦屁股。旱烟袋不离身。夏季里穿草鞋,冬季里系腰带。吆狗。撵鸡。犁地时老是骂牛。砸烂皂角洗衣服。头痛脑热了放眉心血。喝醉了睡,下连淋雨了睡。只记得农历。出门背个篓,随时可以装东西。
但安罗镇有许许多多的禁忌。比如不能手指太阳,不能在路上撒尿,不能打长虫,当哥的不能与弟媳说笑,喝酒不能说酒完了,筷子不能插在碗里,门前不能栽柳,屋后不能植桑,门槛里泥脚踏出的土梁梁不能铲。比如红事要请了去,白事要听说了就去,上茅厕前先咳嗽一声,半夜里回家要在门外唾口痰,给长辈端饭要双手,发烟要给在场的人都发,当天的锅碗要洗,过年节客人送来馄饨要回四个小馍,人死了女婿要请孝歌师,坐月子门上要挂箩,老师来家了先要烧开水,开水里要煮荷包蛋。
镇上只有一所小学,小学是一年级到六年级全在一个教室上课,也就一个王老师。王老师在这里教学了二十年,虽然从没有一个学生翻过两座山考上县城中学,但凡是上了一年级都完整地上到六年级。王老师已经和安罗镇的人在饮食上、衣着上、言语行为上没有区别,而在教学之余,他爱好收集整理了一沓书稿,起名《安罗镇的诗》。这本《安罗镇的诗》前三页是:
椿树王,椿树王,我长高你长长,我长高了当新郎(娘),你长长了做屋梁。/月亮光光,把牛吆到山上,山上打雷,一鞭子咱回。/我在房中补马褂,你在院外撂土疙瘩,打掉黄瓜花。打掉公花还有可,打掉母花少结瓜,爹娘知道骂。/牛吃野刺图扎哩,人吃辣子图辣哩。我图啥?/想你想得眼发花,把豆苗锄了草留下。/看河看成一条线,鸡屁股底下等着蛋,吼你哩,吼你哩,长的耳朵出气哩听不见?/生处的水,熟处的鬼,人没尾巴比驴还难认,你麻迷是个走扇门。/烟从屋里出来,变成云了,你想法恁多,你害病了。/大呀,我的没活够的大呀,你丢下我们叫谁照应呀,我的大呀,大呀,你回来把我也引上走呀!/有天没日头啊,喝风屙屁啊,气得我牙成骨头啊。/朝前瞭天有了雾,朝后瞭山堵住路,瞭见了你不敢吼,扬了把尘土叫风吹走。
王老师把这些诗念给镇上人听,但镇上人不以为然,还笑了:“那是说了些过活日子的话么。”
安罗镇人确实只过自己的日子,过顺日子,过不顺的日子。镇东头有一座庙,先是住了个道士,穿黑袍子,头上绾个髻,插个树棍儿,他们去庙里烧香。后来道士没了,住了个和尚,穿褐袍子,头上没毛还烫着疤,他们依然去庙里烧香。镇上没少过公家人,过去是乡公所,再是苏维埃,再是公社,再是革委会,再是镇政府。谁来了都庆祝,都敲锣打鼓。七八十年来,把地分散下去了说在运动,把地统一收了也说在运动,再把地分散了还说在运动。运动就运动吧,地一直是那些地,人在吃地一辈子,最后地吃人一口,吃了起一个土堆。
安罗镇民风淳朴,性拙情疏,易于管理,但安罗镇交通不便,经济落后,在镇政府工作难以有政绩,个人利益也得不到满意,所以一般人都不愿意去任职。十多年了,去的都是要解决自己级别的,或到了一定年龄,仕途上心灰意冷,图个最后平安无事。安罗镇已经是一个没有存在感的镇,快要被人遗忘的镇。
2005年,退休后的王老师回到了县城,被人鼓动,自费出版了《安罗镇的诗》,没想传阅开来,惹得不小的动静。便有许多好奇者拿了书来安罗镇探个究竟。
这些人是开着小车进来的,看到山高耸起,崖石纠纷,就大呼小叫。路虽然铺着柏油,路面却仅一丈宽,迎面若也有来车,即便是三轮车、架子车,也都停下来,小心翼翼地错开,太耽搁着时间了,又抱怨半天。镇子将近,时在正午,他们欢呼着:哇,日照如金!又见这儿草木葳蕤,葳蕤中一处壑有崩塌,山将身体内部的一层层红色石层露出,那儿一汪山泉,泉旁洞罅里生云出雾,觉得有仙,又觉得有魔。进了镇子,屋舍散乱,听得见鸡在打鸣,驴在长唤,而蝉嘶不歇中还有啄木鸟凿树的 声。镇街上行人不多,有的蹲在门口吃饭,碗和脑袋一样大,有的背着柴火捆子从巷口走过,柴火捆子太高了,看不到是男是女,柴火捆子下只是一双细腿。有人还在套牛犁着镇后那块斜坡地,是从地四边转着圈犁的,犁过的地就像是一团绳索,最后绳索把牛和人都圈在了中部。
这些人在镇街随意走动,进了这个店,出了那个铺,瞧人家的前门后檐,稀罕着磨坊牛棚。末了站在那个丁字路口了,举头四顾,从东边石桥上就过来了五个人,还有一只狗厮跟着。他们迎上去打招呼,那四人看着他们面生,都闪了,留下一个用手抹脸,而狗汪汪地叫。那人恨了一声,狗不叫了,在他身边坐下,坐下来比站着高。他们在询问:这镇街有几大姓氏?房子的土墙能耐多少年?腊肉是盐腌的还是烟熏的?学校是不是一年级到六年级仍然在一个教室混着上课?几斤豆子能做成一斤豆豉?逢年过节是否举办社火?有开会的大礼堂吗?有没有过什么大的祭祀活动?
那人的表情一直木木的,问十句能回答五句。他们又问:“不是说安罗镇有庙吗,怎么没见到?”那人说:“塌了。”“塌了,那没地方烧香了?”“没庙了还烧啥子香么。”
这些外来人一时语塞,不知道是说好还是说不好,解着领口扭动了脖子:“哦,哦,这闷的,怕是要来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