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 韦伯II 现代的“诸神之争”是怎么发生的


我们在上一节提到,韦伯的第一个重要命题“祛魅”,说的是从古代到现代有一个重大的观念转变。过去人们相信万物有灵,相信冥冥之中有一些难以言说的神秘事物构成了宇宙的整体秩序。现代的科学理性驱散了这种神秘气氛:人们认识到世界是物质的,我们可以用科学理性去认识世界。科学理性成为现代社会的主导思想。

但是,这带来了一个问题,也是韦伯的第二个重要命题:“诸神之争”。注意,这里的“诸神”并不是指多种神灵,而是指人们各自信奉的价值观。诸神之争就是价值观之间的冲突。这个比喻很形象,我们现在信奉某种价值观,有一点像古人信奉神;观念的冲突,就像是神灵之间的战争。

那么问题来了,我们刚说,科学理性成为现代社会的主导思想。如果说有一场观念战争,那么科学理性不是已经获胜了吗?

没这么简单。这是一场终极价值的战争,科学理性并没有获胜。用学术语言来说,科学理性发挥自己的作用有一个范围;科学理性发挥自己的力量,是在事实判断的领域。“诸神之争”的战场在这个领域之外。

事实判断与价值判断

所谓事实判断,就是你做的判断是在描述一个事实。比方说,“清华大学在北京”。这就是一个事实判断,清楚明白,只要到清华大学看一眼就能验证。事实判断回答的是这样一类问题:一个事物“实际上”是什么。

但生活中,我们还会做出另一种判断。要是我说,“清华大学应该搬到上海”,这就不是在说“实际”了,而是在说“应当”怎么样。这叫作“价值判断”。在这种说法里,隐含着一种价值高低的取向。说“应当搬到上海”,其实是在说“在上海会更好”。当然,大部分北京人是不会同意这个观点的。

价值判断的问题就在这里。对事实判断,我们很容易达成一致,客观现实摆在那里,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价值判断不一样,我说上海更好,你说北京更好,我们都有自己的理由,很可能谁也说服不了谁。

为什么会这样?这是因为在逻辑上,事实判断和价值判断之间存在一个鸿沟:它们的判断标准不一样。

事实判断,有一套客观标准去检测它。梨子甜不甜,吃一口就知道;清华大学在哪里:去一次就知道。在这个领域,科学理性是无敌的高手。现代科学发展了几百年,有一套成熟的事实检测手段,你可以借由科学仪器、实验、学术审核机制等等来检测。只要是说事实,就可以回到现实去检验。比如“黑洞”,最初是物理学家提出的一个理论预测。但它是在预测一个物理现象。那么我们就可以去给5500万光年外的黑洞拍照片、测量各种数据。技术不断发展、进步,事实问题总能搞清楚。在事实领域,科学理性能让我们把握到高度的确定性。

价值判断就不一样了。价值判断是要分辨好坏对错、高低优劣。这也需要一套标准。在古代,我们相信世界有一个统一秩序,即使这个秩序一般人说不明白,但是我们共同信奉着一个能够被找到的基本观念一就是说,终极答案是存在的。然而,在世界“祛魅”之后,我们知道了物质世界就是物质世界,没有什么神秘的终极答案。

现在我们做价值判断,依据的是个人形成的一套价值标准。这套标准有很强的主观色彩,国籍、文化、性别,甚至职业、家境、爱好,等等,都会影响到个人的价值标准。比如说,你家有一只养了十几年的宠物,不管最开始是因为什么原因养的,到现在,你和完全不养宠物的人相比,在动物保护的问题上很可能就会有不同的倾向。在价值领域,没有一把通用的尺子可以衡量一切。

发现在事实判断与价值判断之间的逻辑裂痕,并不是韦伯的原创,而是苏格兰哲学家大卫•休谟的贡献。但韦伯援用休谟的这个洞见,进一步揭示了科学理性的局限性,阐述了这种局限造成的困境。韦伯告诉我们,科学的目标是求真,就是发现自然世界与人类社会的事实真相。在西方传统的观念中,真善美是一个和谐整体,发现了事实真相,就能确立道德伦理的标准,由此分辨好坏对错,而且还能够确定美的本质,也就能鉴别美与丑。但是现代学术的发展表明,真善美是三种不同的人类理想,面对不同的问题,没有统一的判断标准。

真是一种事实判断,完全可以依靠科学研究来获得客观的判断标准。而善与美都属于“应然”领域的价值判断,科学对此很难有所作为。而且善和美之间也没有统一性。韦伯说过,善的事物不一定是美的。韦伯举的一个例子,是波德莱尔诗集《恶之花》,恶的东西竟然可以绽放出美的花朵,似乎令人不可思议。但如果你经常去博物馆,熟悉千姿百态的所谓“现代派”作品,就不会为此感到惊奇了。

事实判断有确定性,是因为它有章可循,这个“章”就是公认的判断标准一客观世界。而价值判断相对来说无章可循,或者说没有一个公认的“章”,我们没有办法说,哪一个价值观是唯一正确的。唯一的答案没有了,留给我们的是无数个不确定的选项。于是我们就进入了一个价值多元化的困境。

价值多元的困境

平时说起“多元化”,一般是正面赞赏:多元价值给了我们更大的选择空间,让个人获得了更多自由。举个例子,在中世纪的欧洲,如果你不信教,可能会很危险;但现在你能够自由选择相信或是不信。这是积极的一面。

但为什么说价值多元化又是一种“困境”呢?这是因为价值多元化之于个人精神和公共社会生活还有消极的一面。

先说个人。个人层面上,价值多元化增加了人的困惑和迷茫。人总要寻求意义。韦伯有一句名言:“人是悬挂在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上的动物。”在价值多元化的处境中,我们好像有很多选择,可以相信A,也可以相信B,但没人能说,A或者B就是最好的。因此,我们看到形形色色的人生:有人仍然信奉宗教,有人一心追逐名利,有人相信知足常乐、随遇而安,有人执着于奋斗进取和成功,有人相信及时行乐、沉湎于各种感官享受……每个人的选择都可能有自己的主观理由,却没有一个公认的共同理由。

我在导论部分提到,现在很多时候“我喜欢”变成了最重要的标准。这何尝不是一种无奈?有些问题我们自己也给不出确定无疑的回答,最后只能说我喜欢。但建立在“我喜欢”上的选择是脆弱的,个人意愿是一件善变的事。其实,选项不一定就糟糕;糟糕的是,我选了,但永远也不知道选得对不对。这种长期存在于内心的动摇和不确定感,是现代人最显著的精神特征之一,几乎成了一种“时代的病症”。

科学理性打破了传统的价值规范,却没有建立起新的价值标准,也就无法为人们提供生命意义的指南,因为生命意义是一个价值问题。韦伯引用托尔斯泰的话说,“科学与意义无关,因为对于我们唯一重要的问题,我们应当做什么?我们应当如何生活?科学本身提供不了任何答案”。这造成了一种“价值真空”状态。在这种状况下,好像无论我们如何选择都可以,要么是人云亦云的,要么是任意武断的,但都没有确定无疑的依据。这种空虚的不确定性,让现代人很容易被焦虑和无意义感所困扰。

这是个人精神层面的问题。在社会层面,价值多元化也带来了棘手的问题。

公共生活中有许多激烈对立的议题,本质都是价值观之间的冲突。比如,美国政治辩论中有一个争议不休的问题:堕胎的合法化。有人依据宗教信条,认为堕胎就等于谋杀生命;有人认为这个问题的本质是“怀孕女性有没有权利处置自己的身体”,而人的身体理当由自己支配,这是个人的基本权利。你看,这两种观点背后都有它的道德依据,像这样的价值观念冲突很难用理性化解,我们不能确定无疑地说,哪个道德依据一定“更正确”。

在更基础的政治问题上,价值冲突也不会缺席。比如,是安全和秩序更重要,还是个人的自由和权利更重要呢?如果是前者,就应该有一个强有力的国家来保障秩序;如果是后者,政府的权力就应该受到严格的限制。在美国政坛,这个话题争吵了几百年,目前看,不仅没有“真理越辩越明”,反而是政治分裂和派系对立变得越来越严重。

那么,我们有没有办法来寻求共识、弥合这些分歧呢?韦伯的看法是,分歧的根本原因如此深刻,许多冲突是无法化解的。这就是韦伯说的“诸神之间无穷无尽的斗争”:“对待生活的各种可能的终极态度,是互不相容的,因此它们之间的争斗,也是不会有结论的。”

但在这里我要留一个小伏笔。这个问题是不是真像韦伯说得那么绝对?半个世纪之后,一位同样来自德国的哲学家哈贝马斯提出了不同的看法,我们之后会具体讲到他的思想。

现在还是回到韦伯,回到诸神之争。诸神之争的本质是现代社会中价值观念之间的冲突。现代社会的主导思想是科学,科学属于“实然”领域,旨在发现世界的真相“是”什么,只能做出相应的事实判断。科学理性在事实领域给我们提供了把握确定性的强大武器。但支撑人类生活意义的重要观念和原则,包括宗教信仰、人生理想、道德规范以及审美趣味等等,都属于“应然”领域的价值判断,而科学无法解决价值判断问题,它给不出一个确定的回答。结果是价值观念之间冲突不断,在个人层面和公共层面都造成了严肃的问题。

韦伯说:“个人必须决定,在他自己看来,哪一个是上帝,哪一个是魔鬼。”这种选择无法获得理性论证的担保,因此具有很强的主观性。现代人虽然拥有很大的自由,拥有选择自己生活理想和政治立场的权利,但这种自由也可能成为沉重的负担。我们可能变得茫然失措、不知如何选择,或者采取所谓“决断论”的方式,听凭自己的意志、随心所欲地断然抉择。这是现代性困境的重要标志。

理解了多元价值冲突的困境,对我们有什么用呢?我想,面对自己和身边时而发生的激烈争论,我们可以变得更加平和与从容,而不是急躁和焦虑,不是简单地指责别人不可理喻。对话与沟通总是有益的,但也总有无法沟通的时刻、无法化解的分歧。韦伯给我们的启发在于,坦然面对这种困境,与此共存,这也是智性成熟的标志。

思考题

在生活中,你有没有遇到过价值观冲突的问题?对于这种问题,你是怎么看待、怎么处理的呢?

 

07 | 韦伯III
工具理性会带来什么问题

如果说,现代社会是对古代世界的“先破后立”,那么我们在前两节讲的“祛魅”和“诸神之争”,描述的都是现代性“破”的一面,而接下来我们要说的相对侧重于现代性“立”的一面,也就是现代社会究竟建立起了什么。

之前说到,在现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价值标准,社会中存在各种各样的价值取向。但你有没有注意到,其实我们也有高度一致的地方:谈到钱这个话题,我们的态度就很一致。我们都承认,不论追求什么,金钱都能有所帮助。

难道我们都是拜金主义者吗?我觉得未必。科学家、诗人或者沉浸在恋爱中的年轻人,他们最看重的东西可能是科学、是艺术、是爱情,但他们也都会承认,钱是很有用的。

韦伯同时代的社会学家齐美尔有一个比喻:金钱有一点像上帝,上帝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每个人都可以用上帝的名义做自己的事情。如果要问韦伯对这种现象的看法,他会怎么说呢?

这时候,韦伯提出的一个重要概念,“工具理性”就要登场了。韦伯认为,人类的理性可以区分成两种不同类型,一种叫工具理性,一种叫价值理性。

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

工具理性是做什么的?它的作用是找到做事的手段,就是一件事怎么做才是最有效的。打个比方,我在外地开会,家人打电话来说要我赶紧回家。我一计算,飞机最快,机票的价格也能接受,于是就订了航班。这里运用的就是工具理性。注意,我说了一个词:“计算”。工具理性的关键就在于“计算”:针对确定的目标,计算成本和收益,找到最优化的手段。工具理性不关心目的,只关心达成目的的手段是不是最优的。

价值理性又是什么呢?还是同一个例子,在外地开会,家里人让我赶紧回家。但这次,订机票之前我突然想:不对,还是得先问一下到底是什么事,看看值不值得为这事回一趟家。这时,我考虑的不是手段,而是目的。我需要决定要不要去做这件事。

显然,价值理性的权衡要比做工具理性的计算困难得多。你可能感到,这两种理性的关系,很像是上一节讲到的事实判断和价值判断的关系。没错,工具理性的计算就是一种事实判断,因为成本和收益基本上是一个事实,而价值理性的权衡是一种价值判断,虽然你也在用理性思考和权衡,但其中有许多主观的因素,因此没有标准答案。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找工作。工作并不只是为了钱,还要考虑很多因素:你擅长这份工作吗?你喜欢这份工作吗?甚至,这份工作代表的事业是你愿意追求的吗?这些问题,算是算不出来的。价值理性,就是用理性来判断目标本身是不是有价值。但因为我们要考虑许多主观因素,所以就很难有标准答案。

也就是说,工具理性问题有客观标准,我们容易达成一致;价值理性问题标准不一,很难找到确定的答案。在社会层面,这一点更明显:价值观念问题我们有许多分歧;但在具体方法上,我们都认同工具理性计算出来的方案。

那么结果是什么呢?工具理性的计算有客观公认的标准,所以可以普遍化,成为一种通用逻辑。而价值理性的权衡没有公认的标准,是多元化的,所以在现代社会难以普遍化。结果就是,在现代化的过程中,工具理性大行其道’压倒了价值理性。

工具理性塑造的社会制度

工具理性的不断扩张,塑造了现代社会一种无处不在的文化观念。我们高度重视理性计算、永无止境地追求高效率。韦伯认为,这导致了一个显著的后果,就是社会制度的官僚化:不仅是在政府,而且在社会的各个领域,包括学校、军队、公司……官僚制这种组织形式占据了重要地位。

官僚制最典型的体现是行政管理系统,不仅用在政府公务员体制,只要有管理需求的地方,成熟的管理体制都是官僚制。它的特点就是有一个等级严密的上下级结构关系,整个系统有明确的分工,每个职位都有一套严格的任务清单,每个人按照规定的流程和规则行事。

你可能会说,不对吧,我们经常在批评官僚主义,就是因为官僚制度的效率低下、办事拖沓、不通情达理、繁文缛节。你的个人直觉可能有道理,但这不是官僚制的必然结果。对个人来说,这可能僵硬、机械,但个人体验和全局效益不同,有时个人体验不佳恰恰是系统追求高效的结果。

一个理想的官僚系统规则合理,纪律严明,人尽其责,照章办事;系统运转精确、稳定,具有很高的可预测性,效率高,执行力极强。

就在韦伯生活的年代,一战之前,德军参谋部曾经制订过一个著名的军事计划,施里芬计划(Schlieffen Plan)。这个计划的核心思想是打“时间差”,先西后东,快速拿下法国以后,集中力量对抗俄罗斯。在这个计划中,时间极为重要,精确到了每一天:第12天打开比利时战略通道,第22天跨过法国国境线,第31天占领巴黎。有人说,这简直就是一个“剧本”。

德军参谋部敢于做出这样的计划,底气就是德国统一之后建立的一套完整的官僚制度,就像一台庞大而精密的机器,可以控制整个国家的行政体系和工业体系,一切为军事活动服务。有这种执行力,如此高精度的军事计划才有实现的可能性。这就是官僚制的强大能力。

这种强大能力源自官僚制的基本特征,“非个人化”(impersonal),也就是“对事不对人”。为了追求效率,人被简化成一些指标,和任务无关的个人因素则忽略不计。这样做的好处是,如此一来,无法被计算的复杂个人,就变成了可以计算的数据。

举个银行的例子。银行处理贷款业务的时候,不必去细心考虑每个客户的复杂情况:这个人贷款是为了上学、为家人治病,或者是为了事业发展?银行要采集的是指标:贷款数额、信用记录、抵押保障、还贷能力等。把个人情况变成数据,通过计算,系统就能够高效地处理大量任务,保证效率和收益。官僚制对个人化的因素完全漠不关心,这对具体的个人而言可能冷酷无情,但就整个系统来说,这样可以在短时间内处理大量个案,实现效率最优化。如果反过来,这个系统耐心细致考虑每个人的具体情况甚至感受,做到体贴入微,这对你个人而言服务周到了,但整个系统就需要投入更大的资源,甚至无法运转陷入瘫痪。

对外如此,对内也是一样。官僚制的自我组织同样遵循“非个人化”的原则:原则上,安排一个职位,只看这个人能不能行使这个职位的功能。一个程序员,就看你写程序的能力;一名销售,就看销售业绩。这有一个明显的好处:就是排斥任人唯亲,倾向任人唯贤,因此也倡导绩效制(meritocracy),以工作成绩来决定职位的任免升降。遵循这种原则,能够从大规模人群中相对快速、有效地选出需要的人才。因此,官僚制的普及扩展了人力资源,提高了人才的利用率,也推动了公平竞争,成为现代社会迅速发展的一个动力。

片面的理性化

这样看来,工具理性给现代社会带来了很明显的好处。但你记得吗,我们说过,韦伯的深刻之处在于他既能够看到现代性的强大力量,又能敏锐地指出其中的深层问题。

工具理性的问题是什么呢?它发展得太强大了,压倒、淹没了价值理性。社会的理性化发展,变成了工具理性的单方面扩张,理性化变成了不平衡的“片面的理性化”。在实践中,对手段的追求压倒了对目的的追求。

比如,对于“人生目标”这种大问题,我们会发现,太沉重也太困难了。于是我们犯了拖延症,把目标问题不断向后推,先去加强工具和手段,转到工具理性的逻辑上来。

就像现在流行说:先实现“财务自由”,再去追求“诗和远方”。但在实现财务自由的漫长过程中,我们关心的都是成本收益计算、效率最大化这些问题。结果是,这个漫长的过程会反过来塑造我们自身,最后我们变得只会赚钱。赚钱这件事,本来是手段,但我们为了找到实现目标的最优手段花费了太多的时间精力,陷入太深,以至于忽视了,甚至放弃了最初的目标。

我记得在上世纪80年代的时候,学者大多比较贫寒。当时有经商的机会,有些学者就去“下海”经商,但声明这不是目标而只是手段,发誓等赚到了钱就会返回学术领域。后来,成功赚到钱的都继续做商人了。获得财务自由又回来做学术的人,我只见到过一个,那就是我们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的沈志华老师,其他的我再也没见过。

这就回到了开头的话题:为什么现代人的价值取向是多元的,但是对金钱的态度又很一致。并不是因为现代人都是拜金主义者,而是因为按照工具理性的逻辑,金钱就是一个最通用的工具。

问题是,“诗与远方”带给我们的东西,真的能用金钱替代吗?前面引用了齐美尔的话,说“金钱有一点像上帝”,但齐美尔还有一句话:“金钱只是通向最终价值的桥梁,而人是无法栖居在桥上的。”在这座桥上,我们真的能找到安身立命的感觉,找到生命的意义感吗?这个问题只能留给你自己。

这一节着重讨论了韦伯提出的重要概念:工具理性,它和价值理性都是理性的一部——价值理性是通过理性思考来确定目标,工具理性则是通过理性计算,找到达成目标的最优手段。工具理性的扩张,使得官僚制这种强大的组织形式蔓延到了社会的各个领域。

但是,工具理性和价值理性的不平衡发展,也带来了“手段压倒目的”的问题。伴随工具理性的不断扩张,韦伯提出的那个最著名的论断,“现代的铁笼”也浮出水面了。

思考题

对于“手段压倒目的”这种现象,你有没有什么体验或者感触?

 

08 | 韦伯IV
“现代的铁笼”是怎么锈就的

在关于韦伯这一章的最后一节,我要给你讲解他另一个著名的命题:“现代的铁笼”。

现代世界在打破了古代世界的种种设定之后,逐渐呈现出一种独特的面貌。最终,韦伯对现代社会的基本判断是,理性化把现代铸造成了一个“铁笼”。为什么会这么说?是什么让韦伯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我们就来讲一讲这个“铁笼”的故事。

“现代的铁笼”的由来和上一节提到的官僚制密不可分。我们提到过,官僚制并不只是政府的行政制度,它出现在每一个有管理需求的地方,如公司、社团、学校,等等。

比如说,一家奉行官僚制的公司遵循的工具理性的逻辑,采取的“非个人化”原则,会把个人的复杂情况简化成一些指标——要评价一个雇员,就只看他的业绩,业绩还可以进一步数据化,变成KPI。和工作无关的个人因素就忽略不计。经过这种简化和抽象,系统就能够通过计算高效处理事务。

只是,官僚制并不只有优越的一面。你应该可以想见:“非个人化”在赋予一家公司强大的执行力和效率的同时,也让组织内部变得机械坚硬、冷酷无情,宛若机器。很多采取流水线运作的公司,就是官僚制下组织最典型的缩影。

当然,不光是公司内部,现代社会也好似一条流水线,社会中的每一个部门,从政府到企业到学校,都是这个自我循环的流水线上的一环。社会呈现出机器的属性,人则被“非人化”,被看作是机器的零件。这种倾向成为现代社会制度的基本特征,韦伯形象地把这个特征概括为“铁笼”。

铁笼是禁锢也是庇护

铁笼有两个最大的弊端。首先是造就了一种片面的社会文化。

我们在上一节说到,理性化的发展偏科了,变成了工具理性的单方面发展,同样地,社会文化也跟着偏科了。现代的社会文化讲求事实、重视计算、追求效率。你看,这是最典型的工具理性逻辑,它本身没有错,问题是这种逻辑太强大了,在几乎所有的问题中占据了主导地位。但有些问题,在根本上是这种逻辑无法解决的。

拿假冒伪劣现象举个例一这当然是一个与诚信道德有关的问题。但我们发现,要处理它,最有效的方式是罚款——当然,是广义上的罚款。总之就是要让假冒伪劣者付出巨大的代价,让假冒伪劣这件事在经济上变得不划算。这很实际,也很有效。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背后隐藏的逻辑是“用功利得失解决道德问题”。这当然立竿见影,但本质上,它把道德问题变成了利益计算。按照这个逻辑,只要能找到办法规避惩罚、提高收益,人还是会选择违背道德。用利益计算解决道德问题,永远是治标不治本,有时能解决问题,有时却会让问题更严重。

铁笼的第二个弊端则是造就了片面的社会关系:人与人、人与组织之间,逐渐变成了一种商业的“供求关系”。

比如说“人力资源”这个词。这个词已经成了日常用语,但你有没有想过,“人”怎么会是一种“资源”?我们现在常说要“自我发展”,但是我们是为了什么要追求“自我发展”呢?有人会说,是为了“提高自己的竞争力”。这句话听上去很平常,说得没错。但你有没有发现,其中潜藏着这样一层意思:人变成了某种商品,在“买家”面前互相竞争。“自我发展”被替换成了“提升自己作为商品的价值”,所以才会有“人才市场”这种说法。

现代社会强调个性、强调自由,看上去有各种各样的选项供我们选择。但实际上,我们并没有那么多机会去提高真正的自主性,去发展自由而丰富的精神和人格,因为我们有一个摆在眼前的迫切任务:满足社会机器对一个零件的要求。我们要在激烈的竞争中成为一个合格、优质的零件,这就是“铁笼”的比喻中蕴含的深意。

韦伯说:“专家没有灵魂。”意思就是,身处铁笼之中,即使有丰富的知识,成了“专家”,也只不过是一种高级零件罢了。我们人类作为“万物的灵长”,那些生命和灵性发展的需求被忽视和淹没了。

但故事还没有结束。

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现代社会变成了一个铁笼,有这么大的弊端,那是不是打破这个铁笼就可以了呢?

没有这么简单。韦伯清醒地看到,铁笼一方面囚禁了人的灵性,但另一方面也保护了我们。

没有这个铁笼,就没有现代优越的物质条件,以及建立在物质基础上的文明。铁笼虽然冷酷无情,但它让整个社会高效地运转,创造出巨量的工作机会,提供空前丰富的物质和文化产品,在大范围内解决了那些困扰人类数千年的问题:贫困、匮乏、奴役、疾病,等等。

铁笼是冷酷的,但它同时又是现代生活的基础和保障。铁笼束缚我们,但也庇护我们。而且,它用来束缚和庇护我们的是同一个东西。“非个人化”是一把双刃剑,建立在“非个人化”原则上的“铁笼”同样如此。

认为彻底打碎这个铁笼就能解决我们遇到的问题,这无疑是一种天真。如果找不到一个可行的替代方案,打碎铁笼只会让我们陷入更糟糕的境地。

韦伯思想的启示

到这里,韦伯对现代性的四个重要论断我们都讲完了:第一个是“世界的祛魅”,第二个是“诸神之争”,第三个是“工具理性的扩张”,最后一个则是“现代的铁笼”。韦伯在一百年前发现的这些问题,既触及了个人心灵的危机,也揭示了社会政治的困境。它们在今天的时代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普遍了。所以我们会感同身受,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许多当代著名学者都将韦伯看作是“我们的同代人”。

你有没有发现,韦伯对现代社会的分析,是如此的冷峻、萧瑟——这是不是太悲观了呢?

不,韦伯绝不是要提倡悲观,他恰恰是要破除悲观主义。

在韦伯看来,悲观主义恰恰是盲目乐观主义造成的。我们最需要担心和警惕的那种悲观,隐藏在对现代化和理性化的盲目乐观之中:我们曾经相信理性可以无所不知,科学可以无所不能。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这种盲目的乐观被现实打碎之后引发出的那种极度悲观才是我们要警惕的。

韦伯希望做到的是什么?韦伯为我们描述了现代性的底层机制、现代化的丰功伟绩,同时又指出了现代性的冷酷、现代化带来的弊端。我们搞明白这些机制和弊端,不是要陷入悲观,而是为了“了解真相”。

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本章最开始,我们谈到过韦伯的那篇演讲《学术作为一种志业》。演讲中,韦伯说了这样一句话:

这一切,毫无疑问地,乃是我们的历史处境的一项既成事实,无法逭避,而只要我们忠于自己,亦无从摆脱。

正视这些真相,了解这些真相,我们才能不为简单的利弊所困扰,而是诚实地面对全部的事实。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思想成年”。现代世界或许荒凉,但韦伯要让我们在清醒中保持坚强,或者说,由于清醒才能获得真正坚强。

破除悲观,获得清明,达到从容一这才是韦伯思想带给我们的真正启示。罗曼•罗兰说过一句话:“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在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我们现在做的,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在这本书之后的旅途中,我希望你能记住这句话。

接下来我们的探索会分成两大部分,去了解现代社会个人层面和社会层面的问题。关于个人层面的问题,我们将要拜访的思想家是尼采、弗洛伊德和萨特。

思考题

你怎么看待上文提到的罗曼•罗兰的名言?你认为在现代社会中,怎样才是真正的英雄主义呢?

上一章 封面 书架 下一章